走不出的妖怪林(一)

  他在做什么?  他撞在看不到的屏障上,望着家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撞着,为什么会这样?为什么出不去?他想回家。  只要出了这个屏障,顺着这条小径。一直一直向下走,就能到家了啊。 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月亮隐蔽在山林间,他听到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。  他停下撞击的举动,向身后看去。  “啊啊啊——!”稚嫩的声音忍不住尖叫起。  “哈哈哈,吓你们的。”阿姆笑道。  两个小孩捂住双眼,大的那个偷偷露出一只眼睛,问道:“阿姆,是什么呢?大妖怪吗?”  小的那个也跟着放下手,追问道:“大妖怪会吃人吗?那个人有被吃掉吗?”  “那个人啊——如果你们以后保证不再从那条小径上抄近路回来,阿姆就告诉你们。”  大的那个立刻打包票发誓道:“我保证,我以后都从大路回家,阿姆阿姆你快告诉我吧。”  “我也保证,那个人有没有回家?”小的那个跟着说道。  阿姆看了眼墙上倒挂着的时钟,说道:“很晚了,你们该睡了,小孩子要早睡早起。”  “不——”两个不情愿的孩子被阿姆一手一个抱上床,阿姆亲亲他们的额头,说道:“晚安。早点睡觉,明天就告诉你们。”  “好吧,晚安阿姆。”大的孩子作罢,阿姆从来说话算话,之前讲的所有故事每到关键的时刻都会让他们早点睡觉,第二天再说结局。  “晚安阿姆。”阿米跟着作罢。  折腾一天的孩子,很快进入梦乡,梦里的那个人会跑出妖怪林吗?  熄灯,关门。  阿姆回到自己的房间,从窗口看向“妖怪林”的方向,轻叹,“老爷子,你怎么还没回来呢。”  夜晚的一切静悄悄的,死掉一样的静。  午夜时分,突然来了场大暴雨,这个季节里少有。  天亮,阳光照到倒挂的时钟上。  “起床啦~!阿杰、阿米。”楼下传来阿姆的声音,两个小孩自律地起床,搬着小板凳,踩在上面开始洗漱。  阿姆已经准备好了早餐,香喷喷的大馒头和杂粮粥。  叮铃,门外风铃响起。  阿米盯着风铃的方向瞧。  推开门,是一个年轻妈妈。  “阿月你来啦。你怎么湿透了。”女儿已经很久没来了,趁着假期把两个孩子放在她这里。阿姆起身去拿了条毛巾给阿月。  阿月身上黏糊糊的,暗骂什么鬼天气,说道:“昨天夜里下雨,路上积了大水坑,车子只能停在外面,我走过来的,树上全是露水,没注意到撞到一棵树,当头淋下来。”太倒霉了。  两个孩子放下手中的馒头,跑到阿月跟前,乖巧的叫道:“妈妈!”  阿月接过毛巾,给自己稍微擦擦,对着孩子道:“乖,阿杰阿米,回去吃饭,吃完饭我们就走了。”  “我们还没听完妖怪林的故事。”阿杰啃着白馒头,看向他的妈妈。阿月妈妈耸肩,得了,又是这些老套的东西,“行了阿杰,你也说了,这是故事,你阿姆只会说完一大堆无聊的故事,然后告诉你,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妖怪抓走。”  阿姆在一旁摇摇头,小声反驳道“这才不是无聊的故事”。  阿米注意力从门前的风铃声转移回来,说道:“我和哥哥没有被妖怪抓走,是有个大叔叔在妖怪林里迷路了,但是阿姆没有告诉我们,大叔叔有没有被妖怪抓走。”  阿杰点点头,说道:“是啊,那个大叔叔很笨的,回家都能迷路,我和阿米就很厉害,昨晚我们从妖怪林那里跑回来,根本没有迷路。”  说完噤声,他是不是把自己和阿米都供出来了。  阿月妈妈果然生气地质问道:“谁,允许你们从那片鬼林子走的?”  “不是.....妈妈,是我贪玩......我带着阿米去的。”阿杰勇敢地承认。  妈妈说,做错了事情只要乖乖认错,就还是好孩子。  “没有下次!我们今天就回去,这里没有什么妖怪林,只有已经死透的跛脚佬!”  “啪。”阿姆摔坏了手里的杯子。  阿姆泪眼打转,背过身深呼吸一口气,抹干净眼角,说道:“你不能——,你不能阿月......不能——不能对孩子这么凶。”  阿月皱眉,对着两个孩子说道:“阿杰,阿米,记住了,妈妈做的一切,都是为你们好。”阿月走过去摸摸两个孩子的头,说道:“吃完饭上去收拾东西,你们知道怎么收拾的,对吧?”  “嗯,妈妈。我们记住了。”阿米颤抖着点头,阿杰给阿米擦好嘴巴,拉着阿米去他俩的房间,把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阿米拿着自己帅气的小衬衫,对阿杰说道:“哥哥,我害怕。”  “怕什么?妈妈说了,没有妖怪的。”  “我怕——”阿米靠近阿杰,在阿杰耳边小声地说道:“妈妈一说那句话,我就好害怕,如果妈妈不对我们好了,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。”  “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听故事呢?我喜欢妖怪林,没有妖怪也没关系的,阿姆会有很多好玩的故事,你说是不是以前那里其实有很多很多的妖怪,但是他们都搬走了,所以才没有人看到妖怪?”  就像,就像他们也要离开这里一样。  大厅。  阿姆无奈地看着阿月,“阿月,妈妈知道你很辛苦,但是你不能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孩子,他们还小。”  “还小就无法无天,都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担心,对待孩子,该凶就凶,不然他们不长教训。”  “你不应该——”  阿月打断母亲的话,“别把你的教育方式再传输给我的孩子,你在这个大山沟沟里不愿意走,就不要阻止我的孩子去看外面的大世界。”  阿杰抱抱阿米,安抚他的情绪,两个人东西很少,就只有换洗的衣服,一人背着一个小包包,拉着阿米出门。阿米躲在阿杰后面,对着阿月说道:“妈妈,阿姆门口的风铃其实会说话,它说今天晚上又要下雨,让我们别走。”  阿月叹气,道:“它是不是还说未来好几天都要一直下雨,让我们最好等到暑假结束了再走?”  阿米高兴地探出头,说道:“妈妈,你也能听到它说话,它就是这么说的!”  阿月亲了口阿米的小脑袋,笑着说:“天气预报不是这么说的,我们必须今天走,都确认好东西了么?”  阿米阿杰对视,转身两人跑向阿姆,来了个小熊抱。  “阿姆,我要走了,我会想阿姆的,阿姆要记得打电话,或者写信,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局。”  阿米蹭着阿姆的手,小说说道:“我也是。我会很想很想阿姆的。”  “阿姆也会想你们的。”  “再见。”  “再见。”  从这个小村庄出去,就能见到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,满地泥泞,还留着一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,树木很高,阿米把整个头向上仰都看不到大树的头顶。  树木不高,阿米很小。  阿杰边走边说,这些天他们过得如何,说着说着,阿杰说道:“妈妈,你手很烫。”  阿月甩甩头,可能有点小发烧。  “妈妈,你生病了吗?要记得吃药。妈妈说的。”阿米摸摸妈妈的手,真的是热的。  “没事的,等回车上吃粒药就好了。”  “助理叔叔。”阿杰挥着手,他看到妈妈的车了,还有那个习惯性出错的助理叔叔。  三个人坐上车,阿米找到了药,盯着妈妈服下后,才抱起留在车上的玩具,和阿杰一起玩。  “小陈,换大道走吧。”  “大道?我不知道昨晚的雨有没有把路给堵了......”  “换大道。”  “好的。”  阿米和阿杰从昏昏欲睡到睡得雷打不动。  肚子咕叽咕叽开始叫才醒来,到中午了,路堵了。  前面也有两三辆车独在出口,这里没有人家,也没有什么吃饭的地方。  “妈妈,饿。”阿米还没睡醒就开始喊饿了。  “妈妈,好饿。”阿杰倒是清醒了。  阿月疲惫地松松胳膊,“我们车后面有泡面吗?”  小陈一脸自豪,说道:“放心吧有一箱,加班必备。”  “以后少买垃圾食物,今天条件限制,所以可以吃泡面。”  “妈妈真好。”两兄弟异口同声,接着自己找到了锅碗瓢盆和太阳能的电磁炉。  等啊等,饱餐一顿。  “车油剩多少?”  “如果大路能在五点之前就修好,那我们晚上九点半能到,如果绕路回小道走,可以坚持到上高速的加油站。”  阿月看着手机里的时间,午后一点。前方道路没有半点要施工抢救的迹象。  “回小路。”  午后四点,车子成功把自己陷入了沟里。  越发动越沉。  只听助理叔叔说道:“这附近应该有几户人家,我去叫人来帮忙。”  再开三十分钟就能出了小路,奔向大道,今天真是倒霉透了。  车子停着的地方,是个干涸的水塘旁,这条路曾经是村里人的必经之路。  阿月盯着这条路,缓缓出神。  就是这个干涸的水塘,以前总有人在这里乱扔东西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池塘里的水干涸了,也没人来管理这条路,杂草丛生,还容易打滑,老爷子就是有一天晚上为了快点回家从这里抄近路,天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,脚底一滑,人就去了。  阿姆那时候还很年轻,一个人辛辛苦苦把阿月拉扯大。  七岁大的阿月从此就成了个没爹的孩子,被同龄的孩子嘲笑,“有爹生没爹养,阿爹坡脚佬,阿妈克夫婆”。  每次阿月哭着窝在阿姆的怀里,阿姆都会轻轻拍打阿月的后背,念道:“阿月阿月,不要害怕,不要害怕,臭乌鸦会被赶跑,等天亮就好,等天亮就好。”  天色渐暗。  助理还没回来。  阿月妈妈还是发高烧了,他们被困在山林里,阿月抓着两个孩子的手,迷迷糊糊地说道:“阿杰,阿米,不要害怕不要害怕,臭乌鸦会被赶跑,等天亮就好,等天亮就好。”  阿米和阿杰抱着阿月,默默不语。  太阳落山,助理仍未出现,周围越来越暗,风吹沙沙响,夜间的鸟儿叫的难听。  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声从外面传来,“咩~~~~”  “咩~~~~”声音越来越近,一只白色的山羊靠近车子。  “咩~~,哥哥,是山羊。”  阿米按下窗子探出头,招呼道:“你好山羊。”  四角着地的山羊突然站立起来,两后脚着地,伸出左前蹄,“你好,孩子。咩~纠正一下,请叫我,可爱的山羊。咩~”  阿杰一脸震惊,会说话的山羊!  阿米一脸为难,说道:“可爱......可是,不行,妈妈说了,好孩子不能撒谎。”  山羊前蹄子落地,转身要离开,无所谓地碎碎念:“没劲,真是不可爱的孩子咩~。不可爱不可爱,都没我可爱咩~。”  阿杰打开车门下去,一把捉住山羊的毛,说道:“等等,可......可爱的山羊,我妈妈生病发烧了,你能帮帮我吗?”  “哦,天哪天哪,我听到了什么咩~?我可爱的孩子,你需要帮助咩~?你需要可爱的山羊的帮助咩~?”  “是。可爱的山羊一定能帮助我对不对?”  “可以可以没问题咩~,可爱的山羊无所不能,你的妈妈只是发烧而已咩~,不要害怕,但是——你必须,跟我去拿药咩~。”  “去哪?”这里哪有住着的人家?最近的也要走好远的路。不然助理叔叔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。  山羊停下欢快的羊叫声,轻轻说道:“妖怪林。”
走不出的妖怪林(一)
妖怪林